我們那個學期有一個導演課作業,十五分鐘的短片,驚悚懸疑的故事,我們需要一個───“尸體”。
  說給很多人聽,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,一個沒有任何酬勞的,不可能做任何公開映演的,學生習作中的一個沒有台詞的尸體角色,在試鏡的時候,前來應徵的人從我們位於十四樓的攝影棚,在安全梯中一路延伸下去,出了學校大門,還要到街角轉個彎。
  芥兒,是從四百六十二個人中脫穎而出的。

她在宣佈入選的同時,歡呼一聲,高高離地跳起,然後奔過來抱著我號啕大哭。我,是那個作業的導演。
  總之,我們在接下來的兩個多月,有相當頻繁的接觸,在她那一小部分的鏡頭完成拍攝以後,她依舊經常跟我聯繫,而當我私底下把她偷偷攜帶著,一起到剪輯室裡去剪影片、配字幕、做特效,她總會像孩童般又笑又叫。
  芥兒是南方玉米田中長大的孩子,她在紐約一個學費非常便宜的作秀學校拿到學士文憑以後,便開始了到處參加各種各樣、不同名目的試鏡。
  為了爭取試鏡的機會,曼哈頓的房租再貴,她都不敢搬遠。她有幾次邀我去她的分租公寓,我們在客廳裡彈吉他,聽黑膠唱片,喝一種有薰衣草和覆盆子香氣的茶。而她自己的臥房,大小剛好能放一張上下鋪的床。下鋪睡人,上鋪放她幾件充當儲物箱的行李。牆上壁上,倒反而貼滿著琳琅滿目的名導、女伶和歌舞劇的照片與報道。
  那時候,忘了在哪一部電影裡看到,女主角自我介紹的時候說︰“我是一個演員,但暫時,我以當一個侍應生糊口。”
  那句對白,引得戲院裡的很多觀眾都笑了。但我心中一凜,心想︰不就說的是芥兒嗎?
  芥兒的主要經濟來源,來自於曼哈頓多不可勝數的餐廳、咖啡館或酒吧。而小費,算是這份工作的酬勞中最關鍵的一項。
  有一次,我在芥兒服務的餐廳裡用晚餐,餐後一邊看著一本剛上市的湯姆‧克蘭西小說,一邊趁她端著盤子路過,跟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。
  有幾個個頭高碩,應該是在大學裡打橄欖球或籃球的鐵塔型男生,吃過飯,買了單,笑鬧著往門口走去。
  芥兒過來收拾桌面的一團野狼藉,發現正中央擺的小費只有兩張一塊錢的紙幣。
  美國餐廳用餐付小費,就像我們去7-ELEVEN買完東西拿統一發票,是再自然不過的社會公約。小費的比例,照說是消費額度的10%到15%。
  大塊頭們吃了四十幾元,本來,應該放至少六塊錢在桌上。
  “先生﹗你們的小費放少了﹗”芥兒高聲喊著,快步追了出去。
  我擔心她會吃什麼虧,也匆忙跟著過去。
  一月天,鵝毛大雪正飄,芥兒來不及加外套,單薄的身軀,仰首站在比她高上三個頭的彪形大漢面前。
  “我們覺得你的服務就夠我們給你這些錢。”男生態度是不莊重的,我懷疑他們喝了酒,或抽過大麻。
  “先生,可能你忘記了,我替你們添過十一次水,加過四次湯匙叉子,你要多兩份色拉醬,也是我去跟廚房額外要的。”芥兒依舊賠著笑臉,儘管肩膀被夾雪的風吹得快塌。
  “不給了,不給了,超出預算啦﹗”一個男生用極不悅耳的語音怪叫,幾個人準備轉身,拔腿就要跨步走去。
  “先生﹗”芥兒跑去擋在他們面前,把兩個手臂伸開,成個十字︰“先生,你不能這樣,百分之十五,大家都是這樣的,拜托啦﹗”
  或許是因為那個氣勢,男生收斂了,不鬧了,其中一個乖乖地掏了鈔票,一個在離去前,居然還丟出一句︰“快進去吧﹗你的鼻子快凍掉啦﹗”
  那一次,我一點忙都沒有幫上。只是親眼見証了一個體型荏弱的女孩,那樣強韌地在捍衛著自己那份15%的尊嚴。
  五月的星期天,跑去家附近的華盛頓廣場,看有錢人在遛狗場裡伺候他們有的華美有的怪形怪狀的,各種昂貴的進階狗。
  卻馬上就注意到,芥兒,雕像般單腳立在一棵花瓣已落盡的櫻花樹下。臉漆成奶油白,身上是那種自己手工縫的,哭泣小丑的服裝。
  她一動不動,那,是她的啞劇。
  人群像無聲的水族,魚般地滑過,沒有太多人在她的作秀位置前面逗留。她擺在地上讓人給小費的帽子還是空的。
  我,悄悄跑去打了幾個電話。
  然後,也去換了一件比較有童稚色彩的上衣和短褲。靜靜地,走到芥兒面前,模仿她的姿勢,也努力站成一個雕像。
  幾分鐘以後,我的朋友和同學,陸續都來了。
  他們演技精湛地假裝互相不認識,有的也來站雕像,有的佇立凝神觀賞,有的看完以後鼓了掌,有人當然就要負責丟銅板到帽子裡去了。
  我們這些人,自然讓芥兒的位置左近熱鬧起來。假的沒走,真的又來,帽子裡的小費,也跟著更多了。
  我正對面的芥兒,不發一語,澄澈得琉璃一般的藍眸子,忽然用極慢的速度跟我眨了眨眼。
  我沒有她的功力,露齒笑了出來。不曉得是否讓她聽懂了,我在空氣中的資訊,是︰芥兒,對於你的夢,我只能幫到這裡了。你要加油,加油,加油﹗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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